“后来有船员发现,大叫‘海盗来了’。在港口巡逻的非洲民兵还真的像模像样地端起枪打他们的腿,我们亲眼看到海盗的血把一片海面都染红了,然而那个被子弹击中的海盗还在开心地大叫,一瘸一拐、手舞足蹈地跑走了。
“到了晚上,我们上岸一看,船上的陶瓷还没往下卸呢,被海盗偷出来的那些却已经在港口旁的地摊摆卖了。”说起这些一直与远洋船抵死纠缠的“宿敌”,意外地,汪满明竖起大姆指赞叹,“太厉害了!”
“第一次当船长啊,就遇上这种事。”他苦笑着摇头。
“那一年我经常去朝鲜运煤炭。事情就发生在第一次停靠朝鲜码头准备装货的时候。当时,港口突然起了大风,由于货还没装上来,船是空的,在偌大的风浪当中,空船来回摇动,眼看有可能把缆绳扯断,我赶紧跟老轨(轮机长)和大副说,我们先把船开出去。
“来到港口外面的一块锚地,我们把锚刚扔下去,准备在这里躲避一阵风浪。其时有一条朝鲜的军用小艇在附近巡逻,一看我把锚抛下了,马上驶过来说:船长,你在我的军事区内抛了锚。我马上反驳,我使用的是英版国际通用的海图,这里并不是军事区。然而对方根本不予理论,只说‘你赶紧弃锚,不然我拿炮轰你’。
“那时气氛别提多紧张了,只好放弃争辩,叫木匠弃锚,重新选择锚地抛锚。但是我们原来抛下的锚断在锚地里,必需打捞起来啊。对方坚决不允许,最后提出要求——必须提供50吨柴油,才能重新起锚。
“这时我们总算明白了,上世纪80年代末,朝鲜原油非常紧张,总要用大量高丽参和羊肉到丹东换油。他们找茬的目的,就是为了船上的原油。”
有时,动用了国家权力的掠劫,比海盗更为猖獗。
本文摘自《南风窗》,作者:甄静慧,原题:《远洋船长汪满明》
“航海”一词,自古至今都充满着浪漫主义和冒险色彩。
无数次穿越印度洋、大西洋,历经好望角、比斯开湾的惊涛骇浪,面对朝鲜军方肆无忌惮的掠劫,与海盗日夜斡旋乃至零距离接触,再到终身难忘的首航南非……汪满明人生最精彩的一页写于波澜壮阔的大海之上。
无论如何难以把这个一派斯文的典型江南男子与茫茫汪洋之上迎风搏浪的远洋船长身份联系起来。不,他其实早已不当船长许多年。“1975年7月自南京航校毕业,年底成为天津远洋公司一名年轻水手,1987年升任船长,40岁时却又从前线退下来,并生了一场几乎致命的大病,之后辗转到了深圳远洋公司安监部任职。”简短几句话就概括了一个人50多年的人生轨迹。
然而与他交谈之际,很多微妙的细节却正正透露着,虽然回归陆地多年,但对大海的归属感已深入面前这个人的骨髓。那张洁白的名片正当中,赫然仍印着“汪满明船长”,下面才是小小的“安监部”三字。
初涉远洋
离开海洋这几年,他一直在陆地写字:写书,写自己的经历,写大海的精彩浪漫与枯燥无情,海员的激情与无奈,海嫂的伟大和艰辛;也写各种各样与海、海员有关的文章,发到他认为优秀的媒体上。
“我为什么要写这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海员曾经是一个拥有与军人同等自豪感和社会地位的职业。但自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发展压倒一切,这个长年远离陆地和人群的群体渐渐被人们所遗忘。中国现在有近百万海员,我们一切生活必需品包括进口的水果、汽车等都离不开远洋。海员不希望继续被边缘化,我想透过文艺作品和媒体的传播,使他们的生活重新为人们所关注。”
我们无意把汪满明看作成功转型纪实文学作家的典范——事实上他仅有的两部文学著作《远洋船长手记》和《海嫂》目前都是自费出版的。但这些无损热情。出版《海嫂》后,他又执笔将其改写成30万字的电视剧本。
“我从小就喜欢文科,钟情文学,对大海充满想象。是啊,海是很美丽很浪漫的,但当你把海员这个职业作为吃饭的行当,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台风季节要躲台风,到了印度洋又碰上季风,若说好望角、比斯开湾,那更是无风三尺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一个个晕得一塌糊涂,能把黄胆都吐出来。
“我的处女航跑的是欧洲:荷兰、比利时、西德汉堡。那时国内随时准备打仗,抵抗帝国主义。去时拉些核桃、花生米、天津发菜和日用品,从欧洲拉回来的全是无缝钢材——备战备荒为人民。
“记得刚出海那会,风平浪静、碧波荡漾。到新加坡港口买进口手表,小雨伞、树皮凉——全是国内没见过的洋货。电波中飘着的是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那样的‘靡靡之音’,那个年代在国内只听过样板戏的人,马上就迷醉了。
“但一切美好想象止于离开新加坡后。远洋绝大多数时候其实是枯燥乏味的。几十天不停歇地在大洋上航行,除了短暂进港补给外,到中转港前根本不允许停靠。新鲜蔬果早在上船一星期左右就吃完了,接下来几个月都只能靠水果罐头补充维生素。淡水天天在船上咣当咣当摇晃,金属含量极高。
“当船在比斯开湾遇上风暴,形势更是面目全非。人类眼中的庞然大物——万吨巨轮在风暴咆哮的洋面上,就像一片飘零的树叶。为了不被风浪冲走,我把自己绑在船舵上,旁边放一个大桶专门用来呕吐,那时只有一个信念——死也要死在舵上!每个远洋水手都要经过这一道考验,挺过去,下一航次就不吐了。
“海上除了风暴外,还有一个考验就是雾航。中国海从南海开始就是著名的雾区,还有英吉利海峡,全年都有雾,只能靠雷达扫描。很多小渔船在迷雾里不守规矩,驶进主航道,一旦撞上,就是几条人命。”
海上,有些初次出航的小伙子经不起风浪和艰辛,选择告别远洋;也有一些水手像汪满明这样,一趟又一趟扎进深洋,练就了滔天巨浪前容色不变的坚毅,练就了一双在激烈摇荡的船上都健步如飞的“八字脚”,最后炼成一名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