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运在线12月8日讯（连云港海事局李欢乐）11月22日凌晨，载有6055吨铁矿砂的“海欣”轮在由朝鲜开往日照途中遇险沉没，18名船员紧急弃船逃生。经过连云港海上搜救中心、东海救助局、“北仑5”轮等5个多小时的紧张救助后，已被冻得发僵的18名船员全部被救下，并于22日下午16时左右安全上岸。如今，他们身体状况如何？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海难事故中，18名船员全部获救的奇迹又是如何创造的？带着这些疑问，本报记者近日来到了这群勇敢、坚毅、可敬的海员们所在宾馆，听他们讲述那刻骨难忘的5小时。
大风浪中船舶遇险怎么办？
21日中午，“海欣”轮船长阎广臣仔细研究着日本东京气象台发来的气象传真图。航海气象学是高级船员的必修课，他根据气象云图分析出将有高压前锋侵袭，航经海域预计将有大风浪。干海员这么多年，虽然大风大浪他见多了，但仍按应对规程命令大副和水手及时将货仓开口关闭以防舱内进水，并要求值班驾驶员将船舶航速由11节降至6节。
21日21时左右，大风浪如期而至，船舶开始像筛糠似的晃了起来，但风浪下的摇晃并没有给他们的工作和休息带来什么太大的影响。
23时45分，休息了一会的二副祁文明登上驾驶台，准备接下0000-0400时段的值班工作。正在与三副姚健进行交接时，他下意识瞄了下挂在驾驶台后面的船舶横摇角度指示仪，“不对呀，船舶正常横摇时指示仪的指针应该像钟摆一样，可现在它摆到右舷后再向左舷摆时明显不能相对称地回位，不好，船舶有右倾倾向！”，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赶忙打电话给船长，阎船长接到电话后迅速登上驾驶台。
他来不及多想，先后下达了抛船首双锚、机舱换轻油备车、把自动舵改为手动操作、排污水井、排压载水等一系列指令，但这些工作还没来得及实施完，他就发现船舶横倾已越来越严重，船舶沉没可能已经无法避免，而此时离他上驾驶台不过只有20分钟不到的时间。
该轮大副也回忆说，他和水手去抛锚的时候还能扶着船舷赶到船头，等他抛完锚再想回来时，右舷甲板和舷墙已经上浪，他们只得从左舷爬回生活区。
怎么办？弃不弃船？什么时候弃船？船长阎广臣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抉择……
弃船逃生过程意外不断
此时，阎船长稍作思索并凭个人经验判断，船舶可能将很快沉没，于是他迅速宣布弃船，命令二副通过INMARSAT-C站卫星通信系统发出遇险报警，并呼叫周边商船前来营救，三副拉响全船警报和铃声，并对全船广播三遍：“弃船！穿救生衣，艇甲板集合！”。
连云港海上搜救中心值班长王军告诉记者：“船舶在海上遇险后，尽可能留在大船上对于船员的生命安全保障是最大的，因为大船也同时意味着目标明显，而且遇险人员留在大船上食物淡水等有一定的保障，身体热量流失也不会那么快，但当船舶即将沉没时，则应尽快弃船登上救生艇或救生筏，如果落水船员分散在大海中，获救的几率将极大降低。”
据了解，因海水温度低于人体温度，落水人员的热量会很快被海水吸收掉，使得正常人在0℃海水中15分钟即会失去知觉，在20℃海水中，人也最多仅能存活16小时20分钟。船员在海难事故中遇险后，热量流失才是对他们生命安全的最大威胁。
所以，阎船长的弃船命令也是赌上了全船18名船员的身家性命的。如果判断正确，弃船生还的几率要大；如果判断失误，弃船船员极有可能在搜救力量赶到就被风浪吞噬。
就在二副祁文明发出遇险报警并呼叫周边的商船“北仑5”轮前来营救时，“北仑5”轮的顾虑让他们差点陷入绝境——“北仑5”轮船长应答道：“我轮目前空载干弦高，受风面积大，在大风浪中贸然转向也存在危险……”，“海欣”轮阎船长此时焦急万分，一把抓过二副手中甚高频电话，用近乎哀求和绝望的语气大叫着：“我们真的不行了，我们18个兄弟求求你们了，请你们务必来救救我们！”
一方面救助良机稍纵即逝，一方面救命船“北仑5”轮确实有自身安全隐忧。此时，因事发海域较远，连云港海上搜救中心值班室接到报警后迅速在AIS系统定义事发海域，并根据系统显示的周边海域船舶情况，开始了声波信号的“定向接力”——“金柏海”轮、“北仑10”轮充当了搜救中心和“北仑5”轮之间的“传声中转站”。“‘北仑5’，你是距‘海欣’轮最近的船舶，请你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快速前往并全力实施救助”，第一个明确的搜救指令被传达到“北仑5”轮。与此同时，搜救中心立即通知在东海1号值班待命点的专业救助船“东海救111”轮和在连云港港口内的“海巡091”轮：“‘海欣’轮在35°03′N，121°13′E处遇险，18名船员急需救助，请你立即前往搜救。”“东海救111”轮在得到搜救指令后，急速从60海里外的值班待命点驶往现场，“海巡091”轮亦立即备车开航前往搜救。“北仑5”轮船长此时也坚定了驰援遇险同行的决心。
随后，18名船员纷纷抓起救生衣、保温服、手电筒、双向无线电话等跌跌撞撞跑到艇甲板集合，并开始施放救生艇和救生筏，但左舷的救生艇此时已经放不下去了，救生筏也无法自动释放，阎船长大喊着：“快踹开它！”，踹是踹开了，可救生筏放下去后直接被风浪打翻了，并且在风浪作用下飘到了船底，他们硬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把救生筏给拽出来。因为时间紧迫，情况紧急，救生筏还随风浪摆动，不少当班船员尽管没来得及穿上救生衣，也直接跳到了海中，大副秦德杰便追着救生筏在冰冷的海水中游了30多米才被其他船员拉上筏。
团结协作才能共渡险关
18名船员船员全部登上救生筏后，等待救助的那几个小时对于他们而言就像是一辈子那样长，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将会飘向何方！
22日1时5分，“北仑5”轮赶到事发海域并向连云港海上搜救中心报告：“现场发现一个救生筏，里面人数不详，我轮因船舶干弦太高根本无法靠近，现场西到西北风7-8级。”
此时的连云港海上搜救中心值班室内也是灯火通明，此起彼伏的高频呼叫、电话铃声和急促脚步使得搜救气氛显得紧张而又凝重，他们还不知道现场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第一时间赶到值班室坐镇指挥的连云港海上搜救中心常务副主任、连云港海事局局长芦庆丰迅速询问了搜救进展，要求工作人员立即联系船舶所属公司和航次代理，核实现场遇险人数和逃生情况，并积极协调救助直升机赶往现场搜救。
为防止遇险船员落水受到严寒和绝望双重打击，搜救中心要求“北仑5”轮在未经许可前不得离开现场，在派专人盯住漂流的救生筏的同时，在现场继续搜寻确认有无其他落水人员并全力进行救助。
在救助过程中，“北仑5”轮因为害怕驶近遇险船员后会将救生筏不小心碰翻，在撇缆绳时为防止绳头重块砸着人，他们只能先赶到两个救生筏随风浪漂流的下方等待救生筏靠近后，再将救生圈绑在绳头并往救生筏前方扔，但总是一次又一次与他们擦肩而过，最终右舷的救生筏越飘越远，而已经翻扣无遮蔽的左舷救生筏则幸运地接住了这根“救命的稻草”！为防止右舷救生筏飘离大家视线，“北仑5”一直用应急灯照耀着他们，获救船员都说这灯光就是他们的“支柱和希望”。“北仑5”轮船长还提前吩咐厨房做好了姜汤和稀饭并准备了棉被，这些都让获救的船员倍感温暖。
该轮三副姚健在船舶遇险前正当班，他跳海逃生时穿的衣服较少，全身已被海水浸湿，进入救生筏后风浪不停席卷着海水冲击着救生筏，筏里满是海水，船长指挥者船员不停将海水往外舀。姚健则冻得瑟瑟发抖，独自蜷缩在救生筏最里面，其他人赶紧把自己的保温服脱下裹在他身上，他回忆说：“依然觉得很冷，救生筏摇晃得又厉害，我一直在呕吐，接着我就意识不清醒昏睡过去了，后面发生了什么都记不得了，直到别人把我叫醒登艇，我使出了吃奶的劲才在别人帮助下爬了上去。”
船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横倾到沉没，18名船员迅速完成了报警、穿救生衣、集合、放救生筏、弃船等一些列动作，所有船员都由衷的赞叹：“从我们自身来讲，多亏了阎船长，他处事极为果断，一点都没耽误，我们登上救生筏后仅被风浪吹出去200米不到，船就沉了，如果在那种情况下再向公司报告或者其他犹豫不决耽误个10分钟，后果真是无法想象！”与“南远钻石”轮都没来得及发出遇险报警相比，“海欣”轮显然幸运而又准确地选准了弃船时机。
阎船长是东北大汉，但他回忆起弃船后的情景时，眼角也润湿了，他说：“在下船之前，我还想看看左舷的兄弟们走了没，可是船倾斜的太厉害，根本爬不上去，只好纵身跳到海里，船沉了后，风浪很大，一个大浪打来后，我发现另一个救生筏从我们视线里消失了……”，一阵沉默后，他继续说：“当时我就哭了，我大喊一声‘老天你要有眼啊！’”，当时“海欣”轮王世祥老轨（轮机长）就在那个“消失”了的救生筏上，他说：“我们那个救生筏放下去时候就被海浪打翻了，我们都是趴在救生筏底部的，平时在大船上两三米浪看着没什么，而在救生筏上看，那简直就像一堵堵墙一样，这次我们是幸运的，虽然我们救生筏没有遮蔽，直接面对海浪，大家都冻僵了，但幸好‘北仑5’用了两个小时不到就把我们救起来了，当时大伙就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再冻一小时，别说我这个老头子了，就是小伙子也不行了！”
在整个遇险逃生过程中，船长果断下达了各项行动命令，而祁二副则是最先发现船舶“不对劲”的人，也是他去发射了报警信号，他说：“这次遇险，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我们兄弟们都很团结，大家登上右舷救生筏后，发现连接大船和救生筏的绳扣解不开了，而慌忙中又没有人携带水手刀，那手指粗的绳子弄不断的话，救生筏肯定就被沉没的大船给拽下去了，这时候我们一个实习生李世峰挺身而出，把救生筏拉到大船附近后，独自一人又返回大船，把大船那头的绳子给解开了，然后他自己把绳子捆在胳膊上跳到了海里。”对此，船长和老轨也连连称赞船上年轻的小伙子们，他们在关键时刻体现出了良好的心理素质，不但没有拖大家后腿，还帮助其他人安全有序撤离。
阎船长回忆起遇险过程，仍心有余悸地说：“从事航海这一行这么多年了，第一次遇到这样九死一生的场面，船舶从严重横倾到沉没的时间太短暂了，几乎都没有思考的时间，那时候我房间里还有1.2万美元现金和1.4万元人民币，连去拿钱那么短短的一分钟时间都没有，能穿上救生衣就不错了。”他随即拿起他刚做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锦旗，感激地说：“多亏了连云港海上搜救中心、‘东海救111’轮和‘北仑5’轮，不然我和我的这17个兄弟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渴望得到社会关注
在弃船逃生过程中，他们都表现得非常勇敢，用王老轨的话说是“真不怕死，也没时间去怕死”，当他们18人全部获救团圆时，很多人都放声大哭，上岸情绪恢复了平静后，此刻的他们最想念的是家人，但问遍所有船员是否跟家人说了遇险逃生的事情时，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会，说：“没有，怕家里人担心，我们都说现在已靠港装货了，下午就开航，让他们放心。”
因为他们的手机在逃生时都丢了，此时阎船长的爱人打电话到了他们船公司的梁经理手机上，梁经理调整了一下情绪后接了电话答道：“阎船长电话坏了，船上电话我也不知道咋打不通呢，刚我还在他那，现在准备离港开航呢，那边都是人，在办手续，是啊，很忙。”王老轨在给家人打电话报了平安时也说是安全抵港了，但他爱人看到了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新闻后，跟他说：“我看新闻里说又沉了一艘船，你们没事吧？我咋老睡不着呢？”王老轨赶紧说：“没事啊，我不好好的在这跟你打电话了嘛！别瞎想了！再跑两趟，我就休假了！”还有几个刚毕业上船仅1-3个月的实习生也都谎称回家是因为休假了，其中的一个小刘在接到他姥爷电话时，生怕老人家起疑，也怕身体不好的老人家知道后承受不了，只好说：“我这不正准备休假了嘛，回家看您去，给您带好吃好喝的……”
如今，“海欣”轮已沉没在蔚蓝的大海之中，获救的船员也打心底感激救助他们的人。但就像“建富星”轮和“南远钻石”轮遇险后网友的留言的那样：“陆地上发生事故后，社会和媒体总是给予了那么多的关注，但殊不知海员工作辛苦压力巨大，海难事故救援起来也更难，但他们却不被人们所关注，这说明海员的社会地位越来越低了。”“海欣轮”获救船员们也无奈地希望社会能给他们多一些关注，陆地上出现了天灾人祸，那么多的媒体关注着救助进程，还会有专业人员来帮助他们疏导心理创伤，为什么到了海上，人命就不受关注了呢？他们也困惑，在海难事故中个人的财产损失船公司或者保险公司会赔偿吗？
“没有海员的贡献，世界上一半人将受冻，另一半人将挨饿。”这是国际海事组织对海员们贡献的评价，然而，阎船长却说:“跟别人介绍自己时候，我都说自己是个跑船的，什么船长不船长，根本没人在乎。”我国作为一个航运大国，船员在社会上的地位就是这么尴尬，要解开这一困境，也亟待全社会的共同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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