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高永泽(发自泰国清盛)摄影/本刊记者甄宏戈
10月7日上午11点,像往常一样守在店里的南谷,被老板娘叫去到门前的湄公河边买鱼,准备午饭。
南谷35岁,一个月前从家乡梅塞来到清盛打工,在一家泰式按摩店当店员。这家小店就坐落在清盛码头附近。
南谷想也没想就去了。在河岸边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捕鱼的人,正当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岸边漂来一个尸状漂浮物:白色上衣,双手背后,面部朝上,浑身浮肿……他断定这是一具尸体。大骇之余,南谷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
南谷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警察随后马上赶到,打捞了这具尸体。因为害怕,南谷不敢继续呆在现场观看。当时他万万没想到,这具尸体的发现,揭开了一起惊天血案的序幕。
事后经确认,死者是“华平号”船长黄平。
在这三天前的10月4日上午,满载265吨中国鲜葡萄、石榴、酥梨及大蒜的中国籍货船“华平号”,搭载着6名中国船员,从中国云南省西双版纳的关累港出发,为西双版纳金水物流公司向泰国清盛码头运送货物。
位于清盛码头附近的苏金鲜果公司是一家专门做中国水果生意的公司,也是这次“华平号”承载货物的九家买主之一。在他们的进货单上,标着此次进货的名目和数量:18.5吨鲜葡萄。
“每次出发前他们(货船)都会打电话,一般第二天就到了。”苏金公司一位工作人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10月4日上午,她接到了“华平号”出发的电话通知,说货船会在10月5日10点到达清盛口岸。
然而,第三天,苏金公司的这批货品并未如期抵达。
事件链条
位于泰国北部的清莱府清盛县,紧靠湄公河与湄赛河交汇地,依傍湄公河西岸,是有名的金三角地带。因为比邻缅甸、老挝两国,上游直通中国,这里成为繁忙的贸易点。
驶离关累港后,“华平号”在途中遇到了缅甸籍货船“玉兴8号”,出于安全考虑,两艘船决定结伴而行。“玉兴8号”虽然是缅甸籍的船只,但搭载的7名船员都是中国人,船上也挂着中国国旗。这艘船以前曾经是中国籍,但日前注销了中国籍,换成了缅甸籍。
4日晚间,两艘船停靠在缅甸的孟巴里奥港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再次出发,前往泰国清盛口岸。
10月5日8点13分左右,“玉兴8号”航行至会龙河口段时,船长杨德毅用手机打电话给股东郭志强说,“船已经快到码头了。”
9时40分到50分之间,另一艘从关累港出发的中国货船“华鑫6号”,下行到湄公河缅甸孟喜滩附近的时候曾遇到“华平号”和“玉兴8号”。“华鑫6号”船长李天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时,他看到这两艘船已经在孟喜岛边上停好。李天明拉汽笛打招呼,对方没有反应。定睛再看,“华平号”上没有人,而“玉兴8号”上站了三四个人。“因为当时没有意识到出事了,所以我就没注意那三四个人到底是船员还是劫匪。”
众所周知,孟喜岛常有匪徒出没,附近水域被称为“危险水域”,之前发生过多起武装抢劫中国商船的事件。
11点左右,在离被劫持地点约5公里的地方,缅甸海关的报关员看到两条快艇押着两条运输船通过,但没看清船是由什么人驾驶。报关员通过无线电与运输船联系,但没有得到回应。
中午12时左右,停靠在清盛码头的“宝寿9号”船长李录明突然接到“玉兴8号”的大功率对讲机紧急呼救。对方只说了4句话:“我现在在吊车码头,马上叫救护车!马上报警!有人受伤了。”
据清盛警察局局长普昆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12时30分,清盛县警察局接到货船出事的报案。13点,普昆带领4名警员赶到了现场。他到达现场时,两艘货船已经靠岸。登船后,警方在驾驶室发现了一具不明身份的尸体,并在两艘船的房间和甲板上共搜出了56万粒脱氧麻黄碱(俗称冰毒)。
差不多也是在12点半,泰国国家电视第5台记者汪女士接到了驻清莱府同事的通知,并在下午两点之前赶到了现场。她是当天最早赶到现场的媒体人员。
“现场已经封锁了,不让记者上船,我们只能在旁边看,当时并没有看清船上的情况。”汪女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直到第二天,在新闻发布会上,她才拍摄到了被缴获的毒品。
船上斑斑血迹,布满乱枪扫射的弹孔。种种迹象表明,这里曾发生交火,而两艘货船船员悉数消失更是平添蹊跷。
而据泰国《曼谷时报》报道,在泰国警方登船之前,泰国军方先是接到毒品线报(时间未明),赶往金三角水域。军方发现了两艘载有5名武装分子的货船,双方发生了交火,枪战持续30分钟。最终,一名武装分子被击毙,其余四人逃离。军方随后登船,缴获了91.8万颗冰毒。
到了10月7日,第一具尸体在清盛码头附近浮现,随后,在清盛到吊车码头大概一两公里的范围内,又相继发现了其余11名遇难船员的遗体。截至10月18日下午5点记者发稿时,中国遇难船员12人遗体全被找到,1人依然失踪。
“在水面上发现的尸体一般是由水警带到岸边,再由慈善机构负责打捞上岸。滞留在清盛的中国船员当时也在帮助寻找尸体。”泰国清盛水上警察局高级警官梅提向《中国新闻周刊》讲述了打捞尸体的情况。
这一说法得到了清盛警察局长普昆的证实。他表示,为保护证据,慈善机构的打捞工作是在清盛警方的指导下进行的。
对于仍在失踪的一名船员是否还会继续寻找的问题,梅提表示,尸体如果超过7天,可能就已经沉底了。但寻找尸体的工作还会继续,他们已经将此事通知下游的清孔相关部门。
令人震惊的是,打捞出的遗体大多数被蒙住双眼,双手被捆绑或铐住。其中两具尸体脖颈折断,面孔被布条遮蔽。还有一具女尸,舌头被割下一半。
案情扑朔迷离
由于金三角水域是国际水域,涉及泰国、老挝、缅甸三个国家,在监管方面牵涉诸多问题,监管力量非常薄弱,因而这里长年聚集着各种毒枭和私人武装。
而袭击案发生的水域,到底是属于哪个国家,这是调查中首先要面临的问题。
10月16日,泰国警察副总监班西里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案件发生在位于金三角上游15公里处(不属泰国水域)。据泰国警方掌握信息显示,当时有两条快艇分别去挤两艘货船,5名武装分子强行要求货船改变航向。班西里还说,泰国军方是第一批前往现场参与处置工作的泰方人员。
10月5日晚,泰国军方曾在清盛召集媒体,展示从船上缴获的毒品。军方的言行处处表明,他们只是把这件案子当成边境缉毒行动来宣传。显然,这更加刺痛了遇难者家属脆弱的神经。
就军方与劫船的武装人员交火之事,《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询问了泰国警察副总监班西里。他表示对此事“不确定”,但肯定是军方先登的船,之后才是警察。警察大概是在12点30分到13点间接到报案,13点到达吊车码头的现场。
据泰国《曼谷邮报》10日报道,泰国警方初步调查认为,劫杀案凶手可能来自缅甸佤邦的诺坎贩毒集团,劫匪的动机可能是索要保护费,也可能是想劫持船只运毒,遭到中国船员拒绝后,便痛下杀手。
对此,佤邦发言人李祖烈否认说,命案出事地在泰国清盛码头区域,佤邦人从未到该地区活动。他们还建议,中国政府组成以中国警方为主的调查团进入案发现场,展开深入调查,并要求当天在该水域执勤的所有泰国警察都要接受中方的调查。
李祖烈还表示,佤邦方面愿意接受同样的调查。“我们没有做过的事,我们坦坦荡荡,只要中国和泰国怀疑佤邦的某一个人,我们都愿意配合接受调查。”
关于案情,舆论还有多种猜测。有人说可能是毒贩劫持人质运毒,计划失败后杀人灭口。报复性屠杀也是猜测的版本之一。有人说,10天前中国的“载鑫号”被缅甸政府征用去打过劫匪,有可能劫匪为此对中国船只展开报复。
值得注意的是,在“玉兴8号”上找到的持有武器的尸体,其身份至今没有得到证实。10月10日,泰方发现了第13具尸体,媒体一度报道称是失踪的“玉兴8号”船长杨德毅,但后来经中国大使馆证实并非其人。
10月18日,清盛县县长色萨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上述两具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仍未能确定身份,但肯定不是中国人。
期待真相
10月5日案发当天,云南省外事办就得知了中国船员失踪的消息,但当时并未对外通报案情。随后两天集中发现了十余具遇难船员尸体,才意识到这次事件的严重性。
10月7日,有网友发帖称,5日上午9时左右,中国籍货船“华平号”和缅甸籍货船“玉兴8号”在湄公河流域被两艘不明身份的武装快艇劫持。帖子里配有遇难船员尸体的图片,公众才获知此事的发生,舆论为之哗然。
据报道,中国驻清迈总领事祝伟敏在事发第一时间赶到了清盛县现场,外交部迅速启动了应急机制。10月13日,外交部副部长宋涛在北京召见泰、老、缅驻华使节,就中国船员遇袭事件提出紧急交涉。
云南省也成立了应急处置领导小组,派工作组赴泰国协助处理善后工作。与此同时,云南省叫停了湄公河航运。
10月13日,遇害船员的29名家属代表在云南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中老边境磨憨口岸出境,到达泰国清盛码头,在那里布置的临时会场举行了追思会。
当晚,船员家属在清迈医院进行抽血,以便进行尸体鉴别和DNA比对。
10月14日开始,在中国公安巡逻艇的全程引导护送下,滞留泰国的船只和船员陆续返回中国。
15日下午,由外交部、公安部、交通运输部组成两个联合工作组分赴泰国及云南省开展工作。第二天上午,泰国警察副总监班西里陪同中方联合专家组登上案发船只进行了首次现场勘察。下午,中泰双方举行了会谈。
16日晚7点,泰国公立清莱府医院后院的停尸房依然灯火通明,中泰两国30余名专家仍然在紧张地对遇难船员进行尸检。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尸臭味。当《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试图接近那里,被泰国工作人员劝阻。
在《中国新闻周刊》记者的坚持下,一位刚走出停尸房的泰国专家摘下口罩告诉记者,尸检从15日晚7点持续到凌晨3点;第二天从上午8点开始,将会持续到晚上9点。一般的步骤是由泰方专家先进行尸检,再由中方专家进一步检查。
案发货船的现场勘察也在进行中。17日晚6点,湄公河畔的夜幕已经拉开,中方专家组走出货船现场,返回距离较远的清莱府驻地。泰方专家还在做进一步取证勘察。
一位来自清莱府的女警官,走下船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说,这是继事发当天现场勘察后,泰国警方的第四次取证,也是第二次与中方专家合作取证。
清盛县县长色萨10月18日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透露,现场的勘察在一周左右会有初步结果。
色萨还介绍说,泰方将成立专案组负责此案,专案组下设刑侦组、侦查组和专家组3个分小组。目前调查组已经对事发地周围30余位可能的目击证人进行了调查,未来几天这个数字将会扩大到100人。
“泰方会积极配合中方调查组工作,尽快把调查处理好。”色萨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争取恢复通航
“这里通关的货物99%来自中国,有60%去往中国。中国货船暂停出行后,对清盛的航运贸易和沿岸的中泰贸易造成了很大影响。”清盛县海关关长苏拉查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17日,虽然是星期一,但历来十分繁忙的清盛海关却没有了往日装卸货物的忙碌景象。
在清盛海关附近的苏金公司专门做中国水果生意,老板苏金是“华平号”运载的18.5吨葡萄的货主。他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说,走水路将货品从中国运到泰国,一趟走1天可以到货,只要1万泰铢(约2000元人民币)。现在航道停运了,只能走陆路,而租一辆货柜车要3万泰铢(约6000人民币),还要两三天时间才能到达。“我非常希望湄公河航运能够尽快恢复。”苏金说。
清盛县县长色萨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说,“现在中国货船经金三角来到泰国,如果感到不放心,我们可以由水警提供从金三角到码头的安全保护。”
按照分工,清盛水上警察局是负责从金三角泰国边境到清孔县界一线安全的武装力量,这也是泰国仅有的三个水上警察局之一。
金三角一带国际水域形势复杂,途径货船常会遭到沿途不明武装力量的骚扰。因此,清盛水上警察局对这一航段的安全负有重要责任。
可在清盛水上警察局高级警官梅提看来,以他们的力量来担保这一方水域的平安,实在力不从心。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清盛水上警察局共有28人,其中高级警官和事务性人员13人,余下15人中有4人得负责沿岸陆上安全。因此,在通常情况下,会从11名水上警员中抽调5到6人出去巡逻7天,然后进行轮换。如此一来,警察也疲惫不堪。
人手紧缺以外,更大的问题是装备。清盛水上警察局有5艘旧巡逻船,其中只有1艘快艇还可以用,其余的都过于老旧。而且这艘快艇耗油量极大,为了省油,他们经常是接到线报才去巡逻,而不是每天都会出去巡逻。
谈到目前的情况,清盛县县长色萨表示希望尽快完成调查,恢复湄公河航运。“我们还希望通过湄公河四国会议,协调加强金三角地区安全管理,确保以后的航行安全。”
泰国警察副总监班西里也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泰方将通过四国合作会议为湄公河安全提供保障,而至于召开此次会议的具体时间,“泰方目前正在和有关各国联络协调当中。”
“土匪”纵横的黄金河道
关累码头,休息的船员。
本刊记者/杨时旸 摄影/本刊记者 甄宏戈 (发自景洪、关累)
徐会珍仍然吃不下饭。她把菜汤倒进自己碗里,过一会又把茶水倒进去,说两句话,下意识地把别人吃剩的饭菜混进饭碗。她的脑子还很混乱。女儿李燕长到28岁,突然被劫匪杀害在江上。
“她要的背篓我都给她买好了呀。”徐会珍说着就哭起来,一直念叨着自己和女儿的最后一通电话。她的儿子、李燕的弟弟李辉坐在一旁默默地抽烟。“我们(10月)6日下午就知道了消息。开始还骗老人说船出事了,人还不知道情况。实际上我那会儿已经知道我姐姐没了。”李辉说。
亲人仍然还在试图平复徐会珍的心情。没人忍心告诉老人那些残忍的细节。
此时,距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一周。遇害者亲属都聚集在西双版纳首府景洪市的一家宾馆。距此地三小时车程的关累港口正泊着20多艘中国货船。已经没人敢于把船驶向熟悉的湄公河。
如果不是这次惨案,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些终日漂泊在江面上的船家。他们的生活比安宁的江水更加沉默。
“出事了”
“李燕在船上做饭。我还觉得挺安稳,她的朋友也多。有时候她打电话来,我就说注意安全啊,那是因为觉得船周围就是水嘛,怕掉下去有危险嘛。谁知道会发生这次这样的危险。”徐会珍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念叨。
1983年出生的李燕,原本应该在老家云南宣威市一个村庄里安分地生活。但是像村子里有出息的年轻人一样,李燕选择外出闯荡。六七年前,她与一个叫金老六的人结婚,一起去到版纳开始船家生活。
她会做饭,就在“华平号”船上做炊事员。靠岸的时候每天很早起床买菜,中午和傍晚做做饭,其他时间里还算悠闲。每月工资2000元出头。丈夫金老六在另外一条船上打工。两人在关累码头上租了一间房子,靠岸休息时能住上几天。
五六年就这样过去,日子波澜不惊。在徐会珍眼里,虽然李燕常年在外,但她算是个孝顺的孩子。每隔三五天,只要手机可以接收到中国信号,她就会给家里挂个电话,报平安、拉家常,提醒母亲去医院检查血压。
今年9月底的一天,李燕给母亲徐会珍打来电话。徐会珍对她说,“你要的背篓已经给你买了。过几天有人给你带过去。”李燕很高兴。她想要这个背篓已经很长时间。每次买菜,她都得自己手提肩扛一堆袋子。版纳这边没有家乡常见的、方便的背篓。
电话中李燕和母亲说,“你要吃点紫米,泰国的紫米很好,好多人都吃。”节俭的徐会珍不想让女儿破费,一直推脱说“不要不要。”聊了一会,徐会珍说,“我的手机快没费了,别说了。”两人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徐会珍收到短信,手机已经充值。很快,李燕的电话又打进来。“她说,话费已经给我充了。还说起来有朋友结婚,要去吃酒。”徐会珍回忆。电话里没有太多正经事,无非母亲的唠叨和女儿的嗔怪。“谁知道那是最后一个电话啊 ”徐会珍说着又哭起来。
10月6日下午,徐会珍接到女婿金老六的电话,“妈,李燕的船出事了。”李燕的弟弟李辉更详细地知道了姐姐的遭遇,但一直拖延着没把真相马上告诉母亲。
2003年,李辉也曾去到版纳,在一艘货船上做炊事员。干了半年,每月工资只有四五百元。最终因为不适应船上的生活,再加上要照顾老人,李辉还是选择回到老家务农。“现在的收入比姐姐差很多。”他低声说。但是,李辉毕竟安稳地成家生子。“姐姐他们没有小孩。听她说,准备再攒一点钱,明年想回老家盖点房子,要个孩子的。”
在版纳关累港停泊的货船上,一家几口都在船上打工者不在少数。父子、姐弟甚至一家三口,互相介绍、帮衬着陆续上船。这是他们谋求生计的方式。只不过有人选择定居江面,有人选择回到故里。无论怎样,只要有人仍留在船上,一家人只能聚少离多。
“出事了”的消息最早从天涯社区网络扩散开来。“中盛号”船长吴德昌以“北纬21度1973”为网名在各大网站发出帖子。他的船员朋友从事发地点拍了遇难者的照片,他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把照片都贴到了网上。“删了我再发,不能让这个事没人知道。”吴德昌说。
与此同时,停泊在关累港口所有中国货船的船员都知道了自己朋友遇难的消息。
黄金河道上的喜与忧
关累港是东南亚各国经湄公河进入中国的“第一港”,西与缅甸隔江相望,南与老挝陆地相连。在这个2平方公里的码头上,常住人口只有三千人。
船员遇害事件发生后,关累码头平日的喧闹戛然而止。20余艘货船沿岸边整齐地停靠。太阳炙烤着江面,江水在礁石附近一点点打转。出事的船只,就是从这里驶向死亡。
“我的船当天机器突然坏了。如果没坏,那出事的就是我了。‘华平号’是临时顶班出发的。”“中盛号”船长吴德昌一边抽着像烟囱一样的水烟袋,一边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
这些终日在江面漂泊的船家需要抱团取暖。虽然互相也存在竞争关系,但是一旦有一艘船出现安全状况,其他船员会责无旁贷给予帮助。在宽阔的江面上,无法及时与岸上取得联系,船只之间的关照是生存的保障。
出事之后,“中盛号”一直停泊在关累港最靠近码头的岸边,这艘三层的大船上蒙着防雨布。本来要送往泰国的土豆和水果都已经更改了计划。“今天刚走了一个水手,估计就是不干了吧。出现这样的情况,谁还敢干呢?这不是拿命赌吗?”吴德昌一边说着,一边把水烟袋抽得咕噜咕噜响。不远处的一艘货船启动马达掉头,涟漪把“中盛号”冲得有些摇晃。吴德昌向外看看说,“这是要拉人出去打吗?”
虽然只是句玩笑话,但谁都能感觉到船员们心里的愤懑。这些中国货船上的船员大多来自四川、贵州和云南昭通。有人是重庆河运学校科班出身,先在航运国企任职,国企改制,下岗后到此自谋出路;有人从小跟随在江上工作的家人,注定生来就操此营生。
今年38岁的吴德昌,1993年来到这条江上,五年后从原本是船长的父亲手里接过了轮舵担任船长。“我算是这条江上的第二代。这么好的一条黄金河道,在我的上一代开发起来,如果到我们这一代就断送了,以后下一代问我们,我们该怎么回答?下一代会怎么看我们?”吴德昌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
总长4880公里的湄公河是东南亚最长的河流,中国境内的一段被称为澜沧江。这条途经六国的河流对沿途各国经贸往来、文化交流意义非凡。从西双版纳关累港口出发,顺水而下只需12小时就可到达泰国清盛港,返航也只需要20小时。对于货物运输来说,水路比陆路节省许多费用,且载重量也大很多。
1957年,在亚洲及远东经济委员会支持下成立了由越、老、柬、泰四国参加的湄公河流域研究协调委员会。四国又各自设立了本国湄公河委员会,就湄公河开发作了气象、水文等前期工作。自1963年起,委员会开始进行大量的工程规划和可行性研究工作。在此前后,泰国、老挝和柬埔寨分别在本国修建了一批灌溉工程和水力发电工程。1990年代初,联合国也开始帮助周边各国设计水利枢纽。正是此时,这条河道上的中国货船也开始逐渐多了起来。据云南省航务管理局的数据,目前从事澜沧江国际航运的船舶有98艘,年货运量40多万吨。
而当年,在吴德昌父辈掌舵的年代,从这条河道通过的货船一般只有80吨左右的载重量。每年9月底到冬天的半年时间,河道部分断流,所以无法实现整年通航。而航行时河流上的漂木也成为小货船面临的最大风险。
就在吴德昌来到江上的第二年,即1994年起,历经7年6次事务级会谈后,中老缅泰四国交通部长于2000年4月20日在缅甸大其力市正式签署四国《澜沧江-湄公河商船通航协定》,共同为这条河道的通航提供法律保障。
四国协定的签署让中国船员感到安心。“如果不是这个四国协定,很多人其实也不敢过来开船。”吴德昌说。随着各国对各自水域的重视,以及发电站的建立,从前水面上漂浮的浮木以及生活垃圾基本被打扫干净。2004年,上湄公河航道改善工程完工,河道被疏浚拓宽。21世纪初到2008年的这段时间,在中国船员心中是一段稳定和美好的日子——水电站调节水流可以使水域全年通航,货船的生意获益颇多。
但是,船员们后来发现,比明显的浮木、垃圾更为隐蔽的危险一直从暗中窥视着自己。因为这条河道途经著名的“金三角”,流散的毒贩、派系错综复杂的武装势力和无以为生的流民越来越频繁地出没在这条水道上。
“2008年以后,尤其是去年年底到今年这段时间,小的抢劫非常多。有时候我们上岸就去报警,有的时候也不把它当事儿,因为他们(劫匪)也不伤人,就干脆不报警了。但是谁能想到,最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吴德昌叹了口气说道。
谈到江面上的抢劫,很多船员就聚拢过来发表意见。所有人都知道从去年年底开始,小型抢劫呈爆发趋势。但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些经验丰富的船员谁也无法说清。
手无寸铁,前途未卜
“我就被抢过两次!他们上来查东西,有时候还蒙着头的,眼睛那里挖了两个洞。让船员都蹲在一边,看到现金、手机就拿走了嘛。”“华鑫6号”船长李天明站在码头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10月16日这天下午,他刚刚在中国巡逻艇的护航下从泰国返回关累港口。
这样的被抢劫的经历,在关累码头的船员当中早已见怪不怪。2008年2月,甚至有三名在巡逻艇上的中国水警被毒贩开枪打伤。
“我们每次出去都提心吊胆的。”“黔云9号”的船长兼股东江必胜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在船员们的经验里,从关累港到泰国清盛港的这段航程,有一个叫做孟喜岛的区域最危险。这个长一两公里、宽80米的小岛靠近金三角地区,毒品、枪支泛滥,有人曾看到持有AK47的武装人员在小岛附近搭起草棚,随时会跟上往来的货船。江匪有的讲缅语,有的讲泰语。
据人民网报道称,西双版纳州官方曾对外发布消息,今年以来,此次出事地点大小抢劫发生接近50起。最近,抢劫甚至从针对货船升级为游船。今年8月22日,康辉旅行社境外游的17名游客被不明武装分子挟持五十分钟,财物被抢劫一空。
“让你停你就得停啊。听不懂他们说话,但是拿着枪指着你,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啊。”李天明说,“我们一般都把贵重物品藏好。他们一般不搜身,但是手机是先要被收走的。”
“我算是幸运的,还没被抢过。”“黔云9号”船长兼股东江必胜说。自从此次虐杀船员事件发生后,他就像其他船员一样再也没出港。每天他要么坐在船长室狭窄的铺位上,要么坐在驾驶室的高凳上无所事事。
这艘载重250吨的货船的驾驶室其实非常狭小,两人都很难错身。仪表盘上放着罐头壳儿做的烟灰缸和玻璃杯。和其他所有这类货船一样,船上并没有卫星定位系统或者一键报警装置。据澜沧江船东协会负责人之一成英杰介绍说,他们曾有计划让船东安装北斗导航系统,但因为价格昂贵,计划仍在推动之中。而GPS系统也只是大型运输船和游船才有。所以,一旦遇到紧急状况,这些货船上的高频呼叫手台是船只之间唯一的通讯工具。
“我们手无寸铁。”江必胜摊开手说。按法律规定,中国船员不得拥有枪支、刀具。“即使有枪,我们也不敢用啊。打死了人,回国以后还不是我们自己的事?”江必胜说。
如果没有出事,8月至11月的这段时间是湄公河货运的旺季。每个月他们会在泰国清盛和中国关累之间往返两三次,把中国的水果、蔬菜和茶叶运往泰国,再把对方的食用油运回国内。
“这时候水深,可以装到250吨。水不好的时候,只能装170到180吨。”江必胜惋惜地说。像这个港口的很多船东一样,江必胜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去年,他和朋友合股花了66万买下这艘货船,加上其他费用共计80万元,至今仍欠贷十数万。如果生意正常,这点钱对他来说并不是太大负担。为了减少开支,他自己兼任船长。他有自己的计划,“不一定要干到老。能把房子钱挣回来,就在西双版纳首府景洪买个房子,上岸也有个活动空间。”他说。
作为对老家的纪念,来自贵州的江必胜为自己的船起名“黔云”,但是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适应老家的生活。32岁的江必胜已经离异,这是船员必须面对的尴尬——终日漂泊注定无法照顾家庭。
按照规定,这种吨位的货船至少需要六名船员——船长、大副、轮机长以及三名水手。包括“黔云9号”在内,大多数澜沧江上的中国货船都是这样的编制。虽然目前已经停航,但船员的基本工资还要照发。“每个月一共一万二的工资支出。水手一般每月三千元,好一点的四五千。出航的时候,他们按照货物多少有提成。现在只发基本工资。”江必胜叹口气说,“水手很难招。如果一直停航,人家都不干了,以后不知道怎么办。现在这些基本都是私人自己的船,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上的生活并不舒适,即使是船长也只能住在难以翻身的床铺上。每日喝水、洗澡都从浑黄的江中打水,再用过滤器过滤一下。娱乐只有喝酒、打牌和吹牛聊天,或者用发电机接上电视看看电视剧。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作为股东,如果生意红火,江必胜一年能挣到十几万元。但是,这次血腥事件造成的停航,让今年的收入打了水漂。
这几天中午,大多数船上都会多做几个菜,再摆上两瓶啤酒。这段时间成为了他们无奈的、必须接受的残酷假期。所有停靠在关累码头的船只上,都弥漫着迷茫的气氛。
这些终日在江面忙碌的船员已经无法适应其他生活方式,而这条养活自己的河道何时能够再次开通,无人知晓。不知船上谁的手机上在放着汪峰的歌,“生命就像一条大河,时而宁静,时而疯狂。”(中国新闻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