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飞的父母展示他们的求助材料,他们很迫切地想得到应得的赔偿
李国奇(左)家徒四壁
劳务公司人士和张磊磊(左)谈判
张亚飞展示手上被海盗殴打的伤痕
李国奇和母亲在自家的窑洞里合影
晚报特派记者王煜河南汝州摄影报道
7月17日,被索马里海盗劫持长达19个月的台湾渔船“旭富一号”的26名船员被我国“常州号”军舰全部营救。13名大陆籍船员于24日抵达北京,其中有6名是河南汝州人。本报记者赶赴汝州,听船员们讲述了他们在这被劫的571天里惨痛的非人遭遇:随时被持枪暴打,一直饿肚子,甚至喝脏水睡羊圈;巨大的压力更是让他们中的许多人精神近乎失常。重获自由的他们固然欣喜,但回到故乡后,他们中许多人却不得不面对家徒四壁的窘境,想要的赔偿也还悬而未知。生活的难题,并未结束。
5年第一次回家女儿都不认识爸爸了
6名汝州船员中有4名于2007年年中就离家出海,7月24日,阔别5年的亲人相见,泪洒首都机场,回到汝州老家,更是悲喜交加。
5年前时年25岁的张磊磊刚结婚一年多,女儿方才一岁,他漂流远洋只因经济困难,为了多挣些钱,回来后可以自己另盖一栋房子,给两个弟弟腾出家里的老屋来做临时婚房;等弟弟们挣了钱,又可以自己再盖房子。然而,这一年多时间里,家人们为了救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两个弟弟和女朋友都到了婚嫁的地步,因为大哥出了事儿,也一直没去办证。现在,女儿对他很生疏;兄弟三人盖房的愿望全部落空,自己已是身无分文;父亲为了这次去北京接他,把自己家里刚收的麦子卖得只剩下3袋。
获得应得的经济补偿,是这些船员眼下最迫切的希望。
张磊磊现在想先把自己该得的工资要到手。目前,他和家里人只拿到过于2010年7月到期的三年合同中规定的每月250美元的工资。而之后被劫持的19个月,他认为公司不仅也该付工资,而且还应付延期费。
张磊磊说,24日北京的接机,25日汝州的火车接站,汝州远洋公司和河南天域公司的人士都未出现。27日下午3时许,在比原定时间晚了两个小时后,远洋公司和天域公司的三名高管终于出现在张磊磊家。面对记者,一位穿白衬衣的中年男子说:“我不回答你的任何问题,有事去问宣传部。”据张磊磊指认,他就是远洋公司法人代表王爱国,而另两人则是天域公司的法人代表和经理。三人丝毫不提自己身份也不提任何善后措施,寒暄之后只让张家人在一份“感谢政府各部门”的联名信上签名。当张磊磊拿出自己索要工资的清单时,王爱国只瞟了一眼就塞了回去:“该给的会给你的,这个留着可能有用。”随即匆匆离去,三人在张家逗留时间不超过5分钟。
送走三人后,张磊磊有点发愣:“他刚才说会给我的,你们听见了吗?我是不是有希望了?”记者随后联系了汝州商务局办公室主任武亚洲,询问船员善后措施,他声称接人回来后就一直外出差,不清楚情况。
汝州船员和亲属们最大的愤怒在于,为他们办理出海从业的汝州远洋外派劳务公司和河南天域国际商务公司在“旭富一号”被劫持后长期对家属隐瞒消息。张亚飞的父亲说,他们每次去询问,公司都说是渔船还在海上作业没靠岸;直到2011年8月,船员被劫半年多后,公司才把真相告诉他们。对此,河南省商务厅2011年9月的一份公函提到,天域公司瞒报的原因是“去年7月份股权变更工作交接不清”。而天域公司某高管甚至曾对张磊磊的父亲喝斥:“这些船员怎么就不会反抗,不会早点传消息出来呢!这群废物!”
除了隐瞒情况不报外,记者仔细查看了船员家属提供的劳务合同、两家公司营业执照等材料,发现汝州远洋外派劳务公司于2008年4月才获得工商执照,而其实际已于2007年开展业务;天域公司注册时经工商核准的经营范围写明“向境外派遣各类劳务人员(不含海员)”,河南省商务厅在前述公函中也确认其“违规外派对台渔工”;5年前签署的劳务合同中,天域公司规定如果船员在国外工伤,回国后取得的医疗费赔偿最高不超过1万元。
被索马里海盗劫持“他们用枪口抵着我的脑门”
2010年12月25日,除了从船长那里知道当天是圣诞以外,来自河南汝州的李国奇完全没有感到这天和出海3年多以来的每一天有任何差别。
上午9点,突然间,大副匆匆跑进来大喊,说有一艘可疑船只正在追赶旭富一号,船上没有雷达,只能靠望远镜和肉眼望来观察情况。不一会儿这艘可疑的船靠近了,在李国奇看来,这是艘足有自己渔船3倍多长2倍多高的大船,船名是“巴拿马”。
船长通过无线电和对方联系,但并没有回应;见势不妙,他赶紧下令调转船头逃离,但“旭富一号”最高时速只有10节左右,根本跑不过此时速度超过25节的“巴拿马”。很快,“巴拿马”上的吊臂不停摆动,放下两艘快艇,如箭一般飞速向“旭富一号”冲来。此时,在海上闯荡多年的船长已经肯定来的就是海盗,心想反正逃不掉了,还不如从容面对,于是决定停船,并让各船员到食堂集中吃饭。李国奇他们此时哪里吃得下,端着碗就到甲板上张望。
不到5分钟,快艇追上了渔船,跳上来十来个黑人,全都端着冲锋枪,有的还扛着火箭筒。在李国奇的记忆里,这些人又瘦又高,都光着脚,穿着无袖上衣和“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裙装,身上挂满了子弹夹。海盗们先是朝天上开了几枪,然后用英语对船长下令,要所有船员到甲板上集合,上交手机和护照。在甲板上,李国奇被海盗用枪口顶在了脑门。“我心想这下完了,那些枪都是上了膛开了保险的,一不小心走火我就没命了。”他哆嗦着瞟了瞟旁边,发现船长、大副和其他几个船员也正遭受和他同等的“待遇”。
不久,“巴拿马”也靠了上来,还对“旭富一号”撞击了两下,又跳上来二三十个海盗。海盗头子和船长一阵交流后,让他告诉船员,说只要配合他们抓到一艘大船,就能被放了。船长说:“大家以后还是继续干自己以前干的活儿,只是没那么自由了。”海盗规定,平时没事时所有船员必须待在自己房间,任何事情出来都需要申请。海盗还把“旭富一号”船长卧室里的饮料搬出来分给船员,安抚他们的情绪。这时,李国奇感到没一开始那么害怕了,肚子也开始饿了。“传说中的海盗也没那么可怕?”
像奴隶一样遭虐待被枪托砸、绳子抽、树枝戳
然而事实很快就证明李国奇想错了。海盗开始搜查渔船,在船长卧室里发现了两把手枪和300多发子弹!海盗们勃然大怒,把所有船员的胳膊和小腿绑在一起,俯身按在地上,质问这是怎么回事,还有没有别的枪弹。船员们心里暗暗叫苦:他们都知道这些枪是准备着打“海猪”的,其实很少用上。“海猪”是一种鲸,会把鱼吃掉,因而打渔的时候发现了就要开枪把它们吓跑或者打死。海盗们当然不会听这样的解释,他们把船长和大副关到单独的房间暴打审问,大概持续了十分钟,后来李国奇他们就渐渐听不到声音了,只是听说他俩被打了至少一个小时,后来看到他俩都是鼻青脸肿,船长的下巴出血了。某些船员也没有逃过噩运,他们被一个塑料袋套住头,然后用被粗绳子朝身上狠命地抽;没有被打的,也有人因为被绑得太紧太久,这之后将近半年腿脚都不便利。
这之后“旭富一号”被海盗们当作了准备接替“巴拿马”以攻击其他船只的母船,在燃油耗尽后,由“巴拿马”牵引。船员们除了不再捕鱼,其他的活儿都继续干,但全在海盗的持枪严密监视之下。没事的时候只能被关在房间里,小便都要打报告,而且海盗常常不批准,李国奇他们实在憋不住时只好用瓶子解决。海盗上船后,船员挨打是“家常便饭”,只要海盗不顺心,就会打船员出气。有一次,李国奇在房间里,一个海盗冲进来,什么也没说就对他的脸重击两拳,把他的嘴打出了血。“我当时好恨!很想反抗,但又不能反抗,他们都拿着枪。”他的同村老乡张亚飞是被打得最多的人,今年22岁,是中国籍船员中年龄最小的。“有的是用枪托砸,有的是用绳子抽,有的是用带刺的树枝戳……”本报记者看到张亚飞密布全身的伤痕,胳膊、腿脚、后背,总共有二三十处,浅色的伤痕嵌在被晒得黝黑的皮肤里,触目惊心。
在海上漂浮10个多月后的2011年10月,“旭富一号”搁浅了。无奈,海盗只好把26名船员全部转移到索马里的岸上。
铁皮屋里关半年吃发霉米、喝泥水、睡羊圈
船员们被带到一个海边的破烂村落,关进了石头垒成围墙、铁皮做屋顶的小屋。小屋子不通风,索马里白天太阳暴晒,地面温度最高时达50度以上,26名船员背靠背挤在一起,各种异味交织,李国奇说,“比粪便还要臭”;而晚上又降到只有10度左右,他们只有从渔船上带下来的毯子盖,冻得直发抖。
转移到岸上后,张亚飞就被海盗安排为船员们做饭。早上起来做饭时,由于太冷了他只好用被单裹着身体。在岸上的9个多月里,做饭都没有盐,每顿饭海盗只发给他4斤发了霉的大米。
饿肚子很折磨,而没水喝更是要命。由于当地干旱,缺乏淡水,船员们只能喝羊圈附近臭水沟里的脏水,水里的虫子四处乱爬,羊粪飘在水面上。而每天海盗们发给他们用矿泉水瓶装的水,里面就能澄出一层淤泥。饮用和做饭用水的来源只有这些脏水,为了消毒,他们把这些水烧开,但水倒在杯子里不一会儿还是会变臭。洗澡和刷牙就更不用说了,有的船员一年多都没有刷牙,牙龈发炎流血更几乎每人都逃不过。
船员在铁皮屋里被关押了近半年后,今年3月下旬的一天深夜,三辆越野车开了10个小时,将船员全部押到另一处丘陵地带,关进了一处又脏又臭的羊圈里。羊圈四周有30多个海盗看守,地上长满了荆棘。由于担心船员被另一伙海盗抢走,没过多久,海盗又用枪顶着船员脊背,把他们转移到另一个羊圈。途中,船员身上都被荆棘和树枝划得遍体鳞伤。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张亚飞愤怒地说。羊圈地上洒落着半尺厚的羊粪,晚上睡觉时他们只能用手扒出一块地方,铺上一块草席。
从相约自杀到被营救看到国旗泪流满面
被海盗劫持的日子里,尤其是上岸以后,大部分时间船员们没有任何事可干,除了等海盗和船东谈判,就只有睡觉,相伴他们的只有噩梦。汝州籍船员王强(化名)说,在大约半年之前,他们有和海盗拼死一搏、鱼死网破的想法,因为当时已经被劫持了一年多,而获救还没有实质的进展,“真的有些绝望了”。许多人还不止一次写下了遗书。他们曾经有得到过某些人可以先被释放的消息,他说,没有人愿意先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是被劫中国船员一致的念头。
今年7月17日,和船东谈判成功并得到赎金后,海盗把船员们运到海边。李国奇和其他船员们睁大眼睛眺望着缓缓驶来的“常州号”军舰,还不时回头看身后是不是有海盗又追了过来。“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我们约好,如果这次还不能成功获救,就一起跳海。”李国奇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看清楚军舰上飘扬的五星红旗时,许多人泪不自禁。
船员们精神压力实在太大时,为了舒缓一下,他们收集了海盗抽烟剩下的烟盒,剪成扑克,自己画上花色和点数就这样打起来。7月15日,他们得到即将获救的消息,大家兴奋不已,为了纪念这段经历,在四川籍船员刘仁雄的提议下,他们制作了一副特殊的扑克牌。由大家共同出主意,每张牌上画的图案都是中国元素:有四大发明、四大名著、长江黄河长城以及各地的山水美食。“我提议画了咱河南的烩面。”李国奇笑着说。扑克牌的大王,画的是五星红旗以及汉字“中国”,小王则把汉字改成了英文“China”。在“常州号”上,他们把这副珍贵的扑克牌送给了军舰的政委。
◎对话
读起遗书,船员泣不成声
记者来到被劫持船员李国奇和张磊磊的家中,回到朝思暮想的亲人身边,两人依然惊魂未定。过去不堪回首,未来一片迷茫,带着造富梦想上船的年轻人,下船时不仅身无分文,而且家人在营救过程中还用尽了积蓄。喜悦、惊恐、痛恨、困惑,五味杂陈的情绪复杂交织。
船员李国奇,今年22岁
写下遗书:儿子不孝不能照料家里了,请原谅……
记:回到家里是什么感觉?
李:特别好,每一块土地都是我的,每一间房子都可以走进去休息。
记:现在身体恢复了吗?
李:在给海盗干活时曾经从高处摔下来把腿伤过,当时他们只给我做了简单的处理,现在走路还不利索。还有头脑很乱,感觉思维不灵活了,我们几个船员都有这样的状况。
记:当初为什么要出海?
李:家里困难,想出去挣点钱。当时父母担心我出危险不同意,我说:“爸、妈,如果我怕吃苦怕受累,生活就会永远困难下去。”我坚持着,后来就上船了。
记:到了外面的感觉和想象中一样吗?
李:在那之前我从来没见过海。头次跟船出去见到海的时候特别兴奋,觉得很美;后来遇到狂风巨浪的时候又很害怕。至于外国港口,船靠岸时我从来不下去,都是一个人待在船上。下去就要花钱啊,那些国家消费又很贵。我们一个月只能拿到50美元(记者注:合同规定:月薪250美元;其中200美元作为履约保证金,合同到期后一次性支付),除了生活必需品,我都得省下来买电话卡跟家里联系。
记:有给家里寄过钱吗?
李:没有。因为觉得太少了,想攒到1000美元再寄。结果没攒够就遇上海盗了。
记:被海盗抓去后,最困难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李:我想到的就是我的父母……(哽咽)要是回不来了,就不能回报他们了……(哭泣,不能言语)
记:据说你写过遗书?
李:是的,我写的是:“爸爸妈妈,请原谅儿子不孝,不能照料你们了……我……”(长时间哭泣)
记: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想学开车。我对各种车子都特别感兴趣。先学会开家里2001年买的那部农用三轮;再学开汽车,也许会跑运输。
船员张磊磊,今年30岁家属张金岭,张磊磊之父
“劳务公司瞒报情况简直是故意谋杀”
记:回来之后开心吗?
磊:刚获救那几天特别高兴。回国之后,脑子就一直在转,想着家里该怎么办,钱都花光了,两个弟弟结婚都被耽误了。想得我脑子都要爆炸了。
岭:接完孩子之后就开始操心赔偿的事儿了,公司那边对我们一直是支支吾吾,接下来能不能得到赔偿难得很啊。
记:他们态度不好?
磊:他们向我家人瞒报情况,简直是蓄意谋杀!半年多!让我们在枪口底下多受苦受了半年多!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们还侮辱我爸爸。在这两点上我不会接受他们的道歉,他们也从未道歉过。
记:你恨他们吗?
磊:其实只要他们把我该得的薪水和赔偿都给我,我还把他们当朋友。毕竟他们给了我这个工作机会,海盗劫持也不是他们愿意的。
岭:我们家里人一次次地往汝州跑、往郑州跑,只是求救。对于国家、政府,我是真的没什么要求了,没有咱强大的国家我儿子也回不来;但就是希望劳务公司能给赔偿,我们只拿应该拿的,绝对没有什么高要求,不该要的一分都不会要。
记:现在好像就是你最关心索赔方面的问题?
磊:汝州从天域公司出去的其他几个人都比较小,可能还没来得及考虑那么多。我是家里老大,我要是不多想想,对得起为我担心受累的亲人们吗?在营救我们的时候所有船员的家庭团结起来了,将来索赔我想也会一样的。
记:远洋公司和天域公司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有什么打算?
磊:他们这样子的话,将来只能打官司了,让法律来解决问题。
岭:咱是农村人,在法律上面什么也不懂,真得靠好心人帮忙。
◎记者手记
映照冷暖的镜子
生活中,每当一件满是冲突的事件发生时,它往往会成为一面镜子,映出鲜明对比的冷与暖、丑和美。这次船员被索马里海盗劫持又是如此。
19个月,571天,为何如此之长?除了劳务公司的故意瞒报外,有船员家属告诉我,这跟船东在谈判上的消极态度不无关系。
据称,海盗最初开价后,船东嫌太高,就很长一段时间里毫不让步;应对大陆船员家属的焦急求助,也只是说“我很无奈,我也没钱”,甚至在船员获救前夕还想让家属签署一个“此次谈判后如果海盗再不放人,船东就对此事再不负责”的协议。当然,船东无疑也是受害者,所以记者并无意过多苛责。只是,此君在看到船员对家庭的千钧责任、亲人对船员的不离不弃,中国船员之间的生死与共时,不知是否会有些脸红?
船员目前的健康状况也令人担忧。
张磊磊等人告诉我,除了在赔偿问题上他们现在没有得到一个字的正式表态和承诺外,他们在回国前只在军舰和大使馆做了简单的外观体检,而包括血液和尿液的化验在内的全面体检,从回国的飞机落地至今都没有人安排过,这让他们非常担心。如此长时间在极端恶劣的异国环境里生存,若染上传染病,不仅自己遭殃,还害了亲人。至于汝州工作组向外界宣称的心理疏导,也不见影子。
就在结束采访前,记者获悉,汝州当地一家民营医院得知情况后,愿意为全部船员免费提供全面的体检。
镜子是明亮的,就看人愿不愿意照,照了之后愿不愿意整整衣冠。来源:新闻晚报